堂吉诃德、桑丘及其它

文/张弛

1.

堂吉诃德和桑丘远远看到了传说中的太山,并且隐约看到了山顶上的一轮佛光。一开始俩人心里还在打鼓,泰山不是在山东的泰安吗,怎么跑到山西来了。后来才弄清楚,此太山非彼泰山。但是,这个错误可以原谅,因为俩人来到中土的时间毕竟不算太长。

主仆二人是从霍州一路走过来的,鞋子都走坏了,一直驮着他们(实际上是堂吉诃德一人)的骡子也不见去向。那头骡子是俩人在路上遇到的,当时它正在吃食槽里的草料,身上还拉着大车。路边是一片苞米地,估计主人正在苞米地里收割庄稼。于是,俩人就趁机把骡子从大车上解下来牵走了。对于堂吉诃德来说,这实在是无奈之举,因为小偷小摸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但走路实在是太累了,再说,作为一个骑士,怎么能没有坐骑呢。堂吉诃德很喜欢这头骡子,一路上都在想应该给这骡子起个了好听的名字,不过每次快要想好的时候,都被路上遇到的风车或者是羊群把思路打断了。在堂吉诃德眼里,风车代表巨魔,而羊群则代表着邪恶势力。

对堂吉诃德来说,这次的出门经历不是特别愉快。首先在霍州,俩人并没有见到神父,虽然在此之前,桑丘把神父形容的神乎其神。说这是他见过的最为独特的东方人,他眼窝深陷,鼻梁挺直,长着一头的自来卷。堂吉诃德一听就来了兴致,心想,说不定这位神父就是万里之外的知音,如果能够在这个地方被封圣(哪怕是成为神父的圣徒),无疑可以成为他人生中最值得炫耀的经历。相比之下,他之前所荣获的那些啰啰嗦嗦的贵族头衔,完全不值得一提,连桑丘都认为这些头衔是自欺欺人。

出乎意料的是,在霍州,俩人连神父的影子都没见到。于是,堂吉诃德便把满腔的怒气撒到桑丘身上,对他百般看不顺眼。要知道为了这次出行,堂吉诃德做了多长时间的准备,光盘缠就足足积攒了半年。要不是桑丘把霍州这个地方形容的那么天花乱坠,把东方情调描绘的那么神秘,怎么可能让他老人家屈尊来这么大老远的地方。堂吉诃德开始怀疑桑丘编造了这段所谓的霍州经历,进而他认为桑丘说不定是魔鬼附体了。

在堂吉诃德一再的逼问之下,桑丘只好承认,他所谓的霍州经历是他编造的,它来自他童年时的一段梦境。那时他还不到十岁,一天,不知为什么,他独自来到一条大河的边上,日落时分,河面上波光粼粼。他看到岸边有一艘木船,他没加犹豫便上到船上。坐定后才发现神父也在船上,而且就坐在他的对面。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桑丘,而是全神贯注地阅读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。这一幕让桑丘看得着迷,木船在不觉中驶离河岸,驶向大河的深处。等天完全黑下来时,河水一下子变得浑浊、湍急,木船在波浪中颠簸不定。这时,神父突然不见了,桑丘的梦也醒了。他极力回忆梦境的细节,但是一无所获,只记得神父在下船前跟他有一个约定,说好了要在来年仲夏的月圆之日在霍州相见。然后,神父便把黑皮小册子送给桑丘。后来小桑丘翻箱倒柜,也没找到那本小册子。他只好安慰自己,即便找到了又能如何,自己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。

堂吉诃德对桑丘的话半信半疑,最后只好让他罚酒三杯了事。

吃过晚饭,堂吉诃德和桑丘找了路边的一家小店过夜。俩人之间有一个规矩(主要是堂吉诃德定的),就是从来不在夜间赶路。因为堂吉诃德认为,夜间赶路无异于锦衣夜行。看不到风光不说,就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,堂吉诃德觉得他和桑丘本身就是一道风景。

店家是一对老夫老妻,他们热情招待了了堂吉诃德和桑丘,为他们准备了宵夜,临睡前还给他们端来热水,让他们泡脚,因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白天赶了很远的路。可是第二天醒来,桑丘发现骡子不见了,那畜生夜间就拴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桩上。堂吉诃德闻讯跑去一看,木桩和绳子还在,但是骡子已经不知去向。

堂吉诃德跟店家理论,说骡子有多么值钱,而且还是自己的心肝宝贝。店家有口难辩,俩人为此争执不下。这次期间,堂吉诃德还示意桑丘,让他专门去伙房查看一番,看自己的爱骑是不是被做成了骡子肉火烧。

看堂吉诃德反复纠缠,而且还摆出了一副想要决斗的架势,店家只好免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丘的食宿费用,俩人这才上路。

没了骡子,主仆二人只好继续徒步行走。桑丘看堂吉诃德余怒未消,知道他在想那头骡子,他担心堂吉诃德把气撒在自己身上。

桑丘:也许,那畜生去找它的主人去了。

桑丘安慰堂吉诃德。

堂吉诃德叹了口气:事到如今,也只能随缘了。
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堂吉诃德对桑丘仍然不理不睬,因为他认为,如果不是桑丘在夜里只顾贪睡,那头骡子是丢不了的。头天晚上,为了不跟桑丘住在一起,堂吉诃德破天荒要开两间客房。不管桑丘如何苦苦哀求,也无助于事,最后桑丘只好主动把自己的行李拿到主人的房间,堂吉诃德才把另外一件客房退了。

呵斥、打骂都能忍受,桑丘只是不能忍受堂吉诃德对他的待搭不理,觉得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,自己还不如一死了之。就在这时,桑丘看到一棵树,大小高低都合适,他想在这棵树上吊死。但转念一想,主人曾经说过,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,但吊死在两棵树上更不现实(难度太大)。关键是自己死了主人没人照顾,于是桑丘便打消了轻生的想法。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风吹来,把桑丘的帽子吹到山下。桑丘以为自己的脑袋掉了,他加快脚步追上主人。

桑丘:主人,我的脑袋掉了。

堂吉诃德撇了一眼桑丘,觉得又好气又好笑,决定继续不搭理他。

但桑丘却不这么看,自从觉得自己的脑袋掉了,他整个人都不好了。本来山路还比较平缓,但桑丘走起来仍然磕磕绊绊,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。即便如此,仍然不能阻止他不停地絮絮叨叨。

2.

第二个故事比较简单,跟堂吉诃德和桑丘没多大的关系。说的是一个叫彼得的中年男人,在太山遇到一个女香客,俩人彼此看对了眼,当下就好上了。山上有几间僧舍,男女分开住。入夜,彼得悄悄离开自己的房间,遛进女香客的客房做苟且之事。俩人似乎早有默契,女香客的客房并没插门。虽然已经是午夜,山上的挖掘机还在施工。彼得于是按着挖掘机的节奏在女香客的体内掘进。不管女房客如何叫床,都被机械巨大的轰鸣声压了下去。到了第二天夜里,彼得如法炮制,想不到这天的施工突然停止了。彼得和女香客对这个变化毫无觉察。于是,女香客叫床的声音响彻大山,在群山中久久回荡。事毕后,可能察觉出自己有些失态,女香客很快穿好衣服,端坐在床沿上,似乎不是在自己的房间。

彼得见状,也只好从床上爬起来,穿上上衣,陪女房客坐着。

面对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,俩人都觉得有些尴尬。

女香客:是我不好。

女香客终于先开了口。

彼得:没什么,很正常。

女香客:我平常不这样。

彼得:我带了一瓶花露水,以为这季节,山上会有蚊子。

女香客:可能是因为香火太旺了。

看到彼得抽烟,女香客又问:男人都喜欢在完事后抽烟吗?

彼得顿时变得结巴。

彼得:这个,我也说不太清楚,可能就是想抽吧?

后来,彼得劝女香客再睡一会儿,因为天马上就要亮了。

天亮以后,两人在山上的一家素餐馆吃了早点,女香客给彼得推荐了一道六根清净的汤羹,说是用六种蔬菜的根茎做的。彼得试着喝了一口,开始觉得味道有些怪,但是喝完以后感觉身体舒服很多,仿佛真的六根清净了。

吃过早饭,两人便在山上胡乱转悠。女香客对周边的古迹非常熟悉,她跟彼得说这些年她每年都会来山上。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当年在此出家的那个唐代宫女的转世,早已看破了人间的万丈红尘。

庭院中仅有的两株唐代牡丹,女香客跟彼得说,这就是当年那个宫女栽的,通常牡丹五月份开完就谢了,这两株牡丹一直能开到秋天。后来,女香客去上面的观音庙烧香,彼得对这些不感兴趣,没跟女香客一起去,而是坐在庭院里,望着那两株牡丹发呆。

彼得好奇山上那么多僧人,怎么后来一个都没了,所以僧舍才空出来了。

此时,堂吉诃德和桑丘就在离庭院不远处的古塔遗址附近转悠,古塔早就倒塌了,就连塔基也被清理了,只剩下一个深达十米的六边形大坑,据说是要在古塔的原址重新修建一座佛塔。在来太山之前,堂吉诃德就听说过这座佛塔,塔的地宫里出了很多宝贝,其中有一个宝函,里面有一个存放舍利的金棺和银棺。但他最感兴趣的是同时出土的两座身穿铠甲的力士石像,原来佛祖也需要护侍。堂吉诃德想看看一千多年前的铠甲是什么样儿,因为自己的那身铠甲实在是太寒酸了。只可惜那两座石像被送到博物馆了,堂吉诃德和桑丘只好围着大坑,按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。此时,这座倒塌了的古塔已经成为堂吉诃德心目中的另一座城堡,他希望自己也能具备古塔所具有的神秘力量。

桑丘似乎感受到主人的虔诚,他跟在主人的后边也默默许愿,希望在不久的将来,他桑丘能够按主人允诺,成为一座小岛上的总督。

爬山之前,主仆二人在山门遇到一个算命先生,堂吉诃德让他给自己算算,算命先生上来就说堂吉诃德名字中的那个诃字,就是从梵文来的,看来跟佛很有缘份。堂吉诃德顿时被镇住了,把兜里的零钱全给了算命先生。

在上山的时候,还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。堂吉诃德半山腰,无意中看到一块琉璃瓦片,堂吉诃德便命桑丘把瓦从土里抠出来。瓦片不大,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。堂吉诃德用手搓去表面上的泥土,发现上面居然有几片莲花的花瓣的图案,可见这座山里的寺庙在当年来头不小。但是有一小块泥土,堂吉诃德无论怎么搓都搓不掉,细看原来是一坨鸟粪,于是堂吉诃德便把瓦片扔了。整个过程,桑丘都在一旁怪笑,当发现堂吉诃德在瞪他时,桑丘又马上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转完大坑,堂吉诃德和桑丘又爬上了山顶。令人奇怪的是,原来的佛光不见了,跑到了对面一座山的山顶上。不过,这并没有影响到堂吉诃德的诗兴,他随口吟诵道: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大王。桑丘听了在一旁抚手附和:凭主人的才华,不写诗真是可惜了。

后来俩人也去游览了山间的古刹,这期间彼得和女香客也在这一带活动,两拨人可能碰上了,也可能没碰上。不在话下。

3.

堂吉诃德第一次正眼看到女香客,是在山下的一家鸡毛小馆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觉得那个女香客正身处险境,而自己义不容辞地负有保护她的使命。当时女香客正跟一个长得精瘦的中年男人在边上的一个餐桌吃饭,俩人始终一言不发。从俩人的状态,堂吉诃德就看出来这不过是一对露水鸳鸯。

其实,堂吉诃德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,他只顾得跟桑丘喝酒。虽然刚晚上八点多钟,堂吉诃德和桑丘就已经喝的半晕。可能是因为光喝酒了,俩人没吃什么菜,也没吃多少主食,半斤饺子剩了半盘。也不是没有食欲,主要是因为俩人兜里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,没点菜的时候就开始为结账发愁。

堂吉诃德扭过身跟女香客搭讪:小妹是哪里来的?

女香客:河北。

堂吉诃德:噢我知道,离河南不远。

接着,堂吉诃德开始卖弄一番他出发之前学到的地理知识。

可能是实在听不下去了,精瘦男人突然打断堂吉诃德,邀请他们坐过去一块儿吃。看对方桌子上的菜比较丰盛,俩人就坐过去了。

不过堂吉诃德仍然示意桑丘,让他拿上那半盘饺子。

精瘦男人先做了自我介绍,说他叫彼得。这个名字是上中学的时候,英语老师给起的,其实他还有一个中文名字,因为叫着拗口,反倒是彼得这个名字叫起来了。彼得说他们班里每个同学都有一个英文名字,说是上英语课时便于交流。其实,现在想起来,有的名字未必是英语,比如就有人叫亚历山大,还有人叫汉斯。彼得说他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的中文名字,于是想去派出所就此把名字改过来,父母知道后把他痛打一顿,说他对不起祖宗八辈。因为他的中文名字,是按照家谱起的。

堂吉诃德:听口音,不像是本地人,来这儿出差?

堂吉诃德跟彼得说这句话时,眼睛却瞄着女香客。

彼得嗯了两声,敷衍过去了。

后来几人越聊越投机,堂吉诃德对彼得的敌意和戒心也消失了,反而觉得这个精瘦男人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。眼看餐馆要打烊,彼得又要了两箱啤酒,并且拿过菜单,让桑丘再点几个菜。桑丘假装没听见,用眼光征求堂吉诃德的同意。彼得哪里知道,桑丘大字不识。

堂吉诃德接过话茬,说要不然就点个酱牛肉、焦溜丸子、熘肝尖和红烧带鱼吧,其实这几道菜都是他自己喜欢吃的。他跟彼得解释说,别看桑丘不识字,但是他会用手机发短信,比如我现在正在开会,或者路上堵车,可能要晚点儿就到,等。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,几个月前,桑丘还只会给对方回笑脸。

正说着,桑丘的手机响了,一看是一个陌生电话。等接起来一通话,才知道是霍州的神父打来的。神父跟桑丘说他一直在外面忙,刚刚回到霍州,想起之前的约定,便试着拨了这个电话。堂吉诃德正在无聊,接到神父的电话大喜过望,当即决定第二天一早前往霍州。他邀请彼得和女香客同去,彼得喝的正在兴奋点上,几乎没过脑子就答应了。女香客说恐怕她不行,第二天她必须回河北。

最后是女香客结的账,彼得抢了半天抢不过她(钱都撕坏了,堂吉诃德在一旁看得直心疼),只好作罢。

霍州离太原不到二百公里,乘坐高铁不到一小时就到。但堂吉诃德坚持坐普通的绿皮火车,虽然比起高铁速度要慢很多,但他认为没必要到的那么早,能赶上中午饭就行了。
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坐到火车上。女香客跟他们一起到的火车站,不过她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。临分别前,堂吉诃德拥抱了女香客,然后把她和彼得留在站台上。

俩人一时无话,彼得仔细打量女香客,这才发现她确实有些姿色,虽然脸色不够红润,可能是长期吃素造成的。最后还是女香客先开的口,她说,火车快要开了,然后,她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黄色小纸条递给彼得,说是在山上的观音庙求来的,她的命运都在里头,她一直没勇气看,她让彼得上了火车以后再拆开。彼得答应了她,望着女香客离去的背影,彼得心中有突然一些怅然若失。

彼得上了火车,虽然是三人一起买得票,但他的票跟堂吉诃德他们不在一个车厢。当彼得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后,火车开始启动。彼得往自己随身带着的茶杯里倒满了热水,戴上老花镜,然后慢慢展开那张黄色的纸条(之前他一直在手心里攥着),只见上面歪歪斜斜,赫然写着一行英文:fuck you,fuck you all.

彼得心中大骇,搞不明白纸条上的字是庙里的人写的,还是女香客写的。趁旁边的人不备,彼得赶紧摇下车窗,试图把纸条扔出窗外,但几次都被吹了回来,仿佛在他和那张纸条之间,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在连着。

2020.4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